採訪了人大性學博士方剛, 還有一位深圳的男公關阿俊. 共製作出兩期節目, 正在播出.

來過深圳的人, 可能見過夜總會的性工作者, 不管你是否曾經留意. 遺憾的是, 很多人可能與我一樣, 對他們視若無睹, 彷彿我們擦肩而過的同時, 各自屬於不同的世界. 當然, 這只是彷彿, 表面的現象. 表象背後, 我們不僅屬於同一世界, 而且生活在同一座城市,做著很多相同的事情, 例如為了生活而奔波勞累, 為了虛榮而不忘每天出門的時候帶上自以為美麗的那幅面具.

與方剛博士和阿俊的對話是一次很奇特的經歷, 這麼說並非因為我有機會了解這個神祕的群體, 而是這些對話讓我重新發現我們共同生活的這座城市.

男公關說他為了錢, 為了名牌, 為了面子, 選擇了這個行業, 卻千方百計對親友隱瞞事實. 他說, 這麼做可能是因為自己虛榮. 他這樣說著, 我在想著, 不是可能虛榮, 是確定的虛榮.

虛榮這個詞雖然帶著貶意, 但其實未必總是負面. 有些時候, 某人可能會為了虛榮去認真學習, 努力工作, 積極進取. 這是虛榮的好結局. 又有些時候, 某人可能會為了虛榮去盜竊搶掠, 不擇手段, 自私自利. 這是虛榮的壞結局. 好壞一線之差, 或許是每個人的不同天性使然, 或許是每個人所處的環境各異.

方剛博士說, 深圳是座笑貧不笑娼的城. 物欲橫流, 炫富譏貧. 錢, 是衡量人的尺度. 男公關點頭, 自己從事這樣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職業, 還不是為了錢? 有錢不僅自己生活舒適, 更重要的是, 有了錢, 別人就看得起. 在他打工的深圳如此, 在他家鄉湖南也是同樣.

有錢最重要 - 這是男公關的價值觀, 也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是這座城市的價值觀.

價值觀是個有些虛幻的概念, 它內容豐富, 因人而異, 而且無時無刻不在改變. 例如不笑娼, 就是很多深圳人的選擇, 因為別人的事與己無關. 如此推論, 在笑貧的深圳, 窮困潦倒的人, 就理所應當成為另一些人蔑視的對象, 因為別人的貧窮與己有關?  

還是人們的價值觀在作怪? 錢, 幾乎成為了衡量社會的唯一尺度,富裕即是光榮, 貧窮即是恥辱, 富人有譏貧的權利, 而不擇手段掙錢, 則是窮人唯一的出路. 這樣的一個社會就在我眼前, 它實在令人厭惡.

厭惡它並不因為不笑娼, 這樣的價值觀有它存在的背景和權利, 而且價值觀既然沒有絕對標準, 也就沒有高低對錯之分. 厭惡它實在是因為笑貧這二字中, 隱藏著苛薄的歧視. 厭惡它還因為笑貧的背後是毫無根據的偏執, 這顯然是一種極度不包容的態度.

包容很重要, 因為它是各種價值觀共存的基礎, 人與人彼此尊重的起點. 官方稱這樣的環境為和諧社會. 和諧社會絕非要統一人們的價值榮辱觀, 和諧社會需要多元活躍, 又能相互共存的思維和信仰.

與笑貧相呼應, 我們居住的城市還是一個炫富的地方. 不遠處的那片住宅, 標榜的就是“全城最貴”. 我曾笑著對旁邊的人說, 這樣的廣告, 不符合經濟學原理, 因為低價格才可能吸引顧客. 旁邊的人認真地回答我, 不, 這個廣告與經濟學無關, 人們的心理才是它要俘虜的對象. 什麼心理? 當然又和貧富價值有關.

仔細觀察, 便會發現這城裡的太多細節都在強調人與人之間的貧富差距. 人與人的種種不同, 似乎全都可以用有錢和沒錢來概擴. 面對“人生最大的悲哀 – 貧窮”, 很多人不僅沒有選擇關愛包容, 反而還嗤之以鼻, 對窮人恥笑歧視.

我採訪的這位男公關雖然虛榮, 卻比我認識的很多人坦白, 善良. 因為他不僅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, 而且包容他人. 他的選擇, 只是因為害怕被別人恥笑, 貧與娼, 他選擇後者. 但是他知道, 所謂笑貧不笑娼, 只是句不實的口惠, 讓人知道了他的職業, 還是會被冷眼相待. 於是他在選擇後者的同時也學會了偽裝. 至少這個職業還可以隱瞞, 而貧窮卻無處可藏.

節目製作完畢後我還在不停的思考, 如果這座城謙和包容, 沒有人恥笑貧窮, 阿俊可以選擇貧窮也有尊嚴的生活, 他還會選擇這樣一個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職業嗎?